如果说国家的发展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,那么我家的变迁就是其中一行朴素的注脚。二十年间,我家角色的每一次转换,都像一枚精准的指针,呼应着国家战略从"东部先行""城镇化浪潮"到"高质量发展转型"的深刻变奏。
2013年以前,我的家人大多在福建务工。从世纪初就南下的外公外婆,到后来我父母那代人,家族的足迹深深印刻在东南沿海的土地上。舅舅在外公外婆的支持下,在泉州开了一家修车店。店门前永远喧嚣,摩托车的轰鸣声,扳手的敲击声和闽南语的交谈声混在一起,构成了我童年最生动的背景音。记忆中,外公和舅舅总是蹲在车旁,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;我和表弟表妹则在轮胎和工具之间穿梭捣乱,机油的气味和汗水的气息,成了那段岁月里再也无法复刻的味道。随着工业不断发展,汽车制造业的蓬勃使得轿车走进千家万户,修车往日店的热闹与辉煌一去不复返,最终落下帷幕。我的童年终步入了记忆的尘埃之中。
后来,爸爸看到了老家县城发展的势头,决心回去开一家装修材料厂,主营腻子粉和胶水。2013年夏,妈妈带着我,踏上了返回江西的旅程。离乡多年,故乡以一幅崭新的面孔迎接我们:一栋栋商品住宅拔地而起,体育馆,文化馆等基础设施的建设如火如荼。装修厂的生意很快红火起来。那些年,"送货"成了我们家的主题词,爸爸妈妈的货车总是满载着白色腻子粉的袋子,穿梭在县城不断延伸的街道和新建的小区之间,车轮滚过留下的痕迹,仿佛是县城城镇化最快的年轮。
然而,时代的浪潮转向有时令人猝不及防。转折发生在21年和22年。疫情的突袭让一切停摆,材料厂也被迫按下暂停键。当生活恢复常态后,生意却未能回到从前。一方面,县城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已近尾声;另一方面,国家对于房地产行业的深刻调整,让下游的装修市场骤然降温。材料的销量,如退潮般难以挽回。
面对现象实,我们家开始了弹性调整。2023年,妈妈决定让爸爸独自支撑材料厂,她出去寻找新的机会。她曾想开一家蛋糕店,但发现县城的甜品市场早已被连锁品牌占据。后来,在朋友引荐下,她学习了修脚和治疗灰指甲的技术,并与朋友合开了一家小小的沐足店。可惜,这一次,"勤劳"未能直接兑换成"收益"。与当年踩准城镇化红利不同,当普遍性的消费收缩成为主调时,街头巷尾这种依赖闲暇与闲钱的小本生意往往最先感受到寒意。母亲的沐足店,像一叶试探水温的小舟,很快触到了经济下行的礁石。风浪已不再是某个行业的潮起潮落,而是整个经济气候的变化。与此同时,爸爸的材料厂也走到了尽头,他亲手关闭了经营十年的厂子。
生活的故事,常常在看似山穷水尽时,埋下新的线索。2025年8月,在一位已在县城工业区开办电子厂的朋友的带动下,爸爸抓住了新的机遇。他盘下了一条电子加工链中的一个小环节,购入了数台精密的加工仪器。于是,在县城工业区的一个崭新车间里,爸爸妈妈再次并肩站到了一起。这一次,他们手中摆弄的不再是粗糙的腻子粉,而是精密的电子元件;他们面对的,不再是一个县城的楼市起伏,而是更广阔,也更需要耐心与细心的产业链。这个机遇并非偶然。它的背后是国家推动东部产业向中西部转移,鼓励发展县域特色产业集群的春风,这春风又一次吹拂了我们的县城。父亲那位朋友先行一步的电子厂,正是这波产业转移落下的一颗种子。父亲接下的,正是这条新产业链中的一环。
从福建的流水线,到家乡的腻子粉厂,再到妈妈的沐足店与如今工业区的电子厂,我家的轨迹,就像一滴水的旅程。它曾被经济腾飞的浪潮推向远方,也曾乘着城镇化的波峰跃起,之后又落入产业调整的涡流。最终,它没有干涸,而是汇入了制造业升级的新溪流。
编辑:崔宇
终审:殷旭辉